由突尼斯總統本·阿裡政權突然倒台(2011年1月14日)而掀起的“阿拉伯之春”,迄今已有3年時間。“革命者”當年喊出的“民主、人權、自由”未能兌現,反而演變成了“動蕩、極端、纏鬥”。
  3年多來,突尼斯陷入伊斯蘭勢力與世俗政治的無窮纏鬥中,利比亞成了各派民兵武裝兵戈相見、群龍無主的角鬥場,也門因政府難降部族民兵而導致政令難出總統府,埃及經歷了從伊斯蘭政權回歸軍人統治的“民主試驗”,敘利亞內戰死亡的人數已超六位數且仍在飆升……尤其對於這些國家的百姓來說,“革命副作用”帶來的民生傷痛,遠超過他們對政治混亂的感受。
  經濟靠外國援助勉力支撐
  經濟和民生,在“阿拉伯之春”革命浪潮中首先受到衝擊。“阿拉伯之春”波及到的那些國家,現在的經濟狀況到底如何?國際社會很清楚,3年來,“革命”所引發的政治動蕩與伊斯蘭勢力的崛起,固然重塑了西亞北非的格局,但經濟才是這一地區更深層次的問題。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2013年年初曾預測,“阿拉伯之春”波及國埃及、約旦、摩洛哥、突尼斯、利比亞、也門和敘利亞的經濟增長率為2.9%,但年底得到的數據卻是3.2%。這一數據看似光鮮,但在“增長”背後卻隱藏著兩個秘密——其一,3.2%這一數據的統計範圍並不包括敘利亞和利比亞,因為這兩個國家正處於戰爭或混亂狀態,根本無法提供有效經濟統計數據。一旦把這兩個國家的經濟統計數據算上,“阿拉伯之春”波及國家2013年經濟增長率將會降至零,甚至是負數!其二,3.2%的年增長率並非出自本國產業貢獻,而是全靠外國經濟援助強撐起來的。以埃及為例,2013年的經濟增長率為2.8%,但這一增長卻是由沙特、科威特和阿聯酋提供的120億美元的“無償”經濟援助換來的。而所謂的“無償”,其實是有政治條件的,那就是埃及軍方向上述三國保證將“穆兄會”趕下臺。事實上,眼下的埃及經濟完全是一團糟:通貨膨脹率高達兩位數,財政赤字相當於國民生產總值的13.2%,外匯儲備僅相當於2011年的一半,其國家經濟支柱旅游業完全停頓。
  同樣顯現出經濟增長假象的,還有約旦。2013年,約旦的國民生產總值增長了3.5%,但這個數據主要源於美國、沙特和IMF提供的巨額無償援助。事實上,由於埃及局勢持續動蕩,約旦不但無法從埃及獲得穩定的能源來支撐經濟發展,更喪失了貿易伙伴和地區運輸通道的地位。
  對於靠外國援助強撐經濟的做法與後果,埃及金字塔研究所資深專家穆罕默德·哈里發在接受中國青年報記者郵件採訪時表示:“這好比是用阿斯匹林治療一個腦瘤患者,可能會舒緩疼痛,但卻根本無法治愈惡疾!”
  更為致命的是,靠外來援助強撐的“經濟增長”毫無可持續性可言。“海合會”的“大金主”們不可能無窮盡地向埃及和約旦等國提供經濟援助,而且新執政者的貪腐正在激起民眾的更大不滿。3年前,“革命者”逮捕了大量前政權的高層官員,並向民眾保證“根除腐敗”,但事實上,腐敗現象不減反增,外國經援在這些國家也基本被投入到能源或其它“來錢快的行業”,鮮見被花在教育等民生工程建設上。
  依靠石油業提振經濟夢碎
  在“阿拉春之春”浪潮下,石油產業發生了“質變”,革命前的“能源”在革命中變成了“武器”。
  以利比亞為例,作為非洲最大的石油儲量國,利比亞坐擁470億桶石油,石油生產占GDP的80%和出口額的97%。2011年北約空襲前每日原油產量約160萬桶,且多屬於高質量的低硫輕質原油。戰爭讓利比亞的石油生產設施幾乎沒有受到破壞,國際石油輸出國組織曾經樂觀估計,只需不到一年時間,利比亞戰後石油生產就會恢復到甚至超過卡扎菲執政時期的最高產量。當時,利比亞民眾也信心滿滿地認為:“不到600萬人口卻擁有430億桶石油儲量,從這一現實來看,我們在未來幾年內就會趕超迪拜!”
  然而,卡扎菲下臺後的事實卻是,混亂的時局不斷侵蝕著利比亞石油業。自2012年以來,利比亞不斷爆出有工人和民兵武裝襲擊油田、破壞生產設備,並以此要挾政府向當地民眾和退伍士兵提供待遇優厚的工作。對此,利比亞執政當局只能訴諸武力去平息騷亂,隨即引發新的抗議活動。自2012年5月以來,抗議者們關閉了利比亞西南部的菲爾油田,托布拉克、拉斯拉努夫、祖艾提那及其他外輸油港隨即遭受影響,至少造成10億美元的損失。2013年7月,示威者封鎖了利比亞南部的薩拉拉油田及港口,利比亞的石油出口量因此從前一個月的100多萬桶/日跌至11萬桶/日,石油出口遭受重創。
  目前利比亞的石油出口量僅為6萬桶/日,幾乎不到戰前的零頭。石油出口是利比亞的經濟命脈,其約500億美元的國家年收入幾乎全部來自於此。石油出口劇減,利比亞的經濟命脈也就岌岌可危,發展更無從談起。
  1月6日,美國高盛集團悲觀地預測,利比亞作為石油輸出國組織的成員,2014年日均原油產量僅能維持在65萬桶,何時能恢復到戰前水平不得而知。
  利比亞民眾的“石油發家夢”由此破碎。穆罕默德·哈里發對中國青年報記者說:“不論是利比亞、埃及、突尼斯,還是也門,石油生產和出口都是恢復國家經濟最迅速、最可靠的途徑。如果石油和其它能源生產不能迅速恢復,這些國家的整個國民經濟體系都會受到衝擊。”
  類似的“石油悲劇”,也在埃及和突尼斯等國上演。埃及石油資源豐富,2013年已探明原油儲量為44億桶,且自2008年以來每年都有新油田被髮現。但自穆巴拉克倒台以來,針對埃及輸油管道和運輸線的襲擊事件時有發生,直接導致埃及不時關閉輸油管道,嚇走了絕大多數外來石油生產探測投資方。
  “革命青年”就業率不增反減
  青年就業是一個國家經濟狀況的風向標。3年前,打著“要工作崗位”旗號上街抗議示威的阿拉伯青年,在3年後猛然發現,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仍在失業、仍在抗議。
  雖然利比亞政府無法統計本國的失業率,但卡內基基金會多哈國際中心估計,至少65%的利比亞青年處於失業狀態。該中心警告稱:“這些無事可做的青年人不得不選擇拿起戰後隨處可得的武器,加入形形色色的武裝團體,成為所謂的武裝民兵,加入搶地盤或者直接弄錢的行當,這又進一步加劇了利比亞的局勢動蕩,打擊了外來投資者的信心,最終影響利比亞的能源生產複蘇。”
  在突尼斯,青年就業狀況較革命前不但沒有改善,反而持續惡化。根據中東諸多研究機構提供的數據,2013年,突尼斯經濟仍是負增長,全國共發生2.1萬起罷工和靜坐示威事件,7.5萬名大學生走出校門便加入了失業大軍。突尼斯中央銀行負責人也表示,突尼斯的整體經濟仍在惡化,“希望5年內”能有所好轉。
  穆罕默德·哈里發分析說。突尼斯的青年們原本認為,隨著本·阿裡政權的倒台,官僚腐敗現象就會減少,國民經濟自然會好轉,民眾福利會提高,就業機會也可以增加。但事與願違,突尼斯現在仍處於政治過渡期,錶面上看,“革命”似乎給了突尼斯人“無限的民主與自由”,人們可以把形形色色的支持與反對、贊成和不滿、高興或憤怒毫無顧忌地表達出來,上街游行與示威抗議成了家常便飯;但實際上,黨派林立並相互爭權奪勢,許多關乎國家與社會的重大事項常常議而不決,政府官員缺乏職業素養,政府承諾的經濟發展目標、社會責任都無從落實。在吸引海外投資和創造就業、改善民生、控制物價與公共秩序等方面,更是今不如昔。
  埃及也是如此。旅游是埃及經濟的支柱產業,但持續動蕩的政局幾乎嚇跑了所有外國游客,這直接導致大批旅游業從業者失業。埃及青年穆斯塔法·拉賈德畢業於開羅大學旅游專業,埃及革命爆發初期,他憑藉流利的英語和法語在開羅解放廣場接受西方主流媒體的採訪而一夜成名。拉賈德回憶說:“四年前(2010年),我畢業後一直找不到像樣的工作,後來在吉薩金字塔下當非法導游,靠拿回扣獲取低得可憐的報酬。我希望來一場大變革,以為這樣就可以找到好的工作。2011年,當開羅解放廣場聚集百萬示威民眾時,我覺得機會來了。但事實上,‘革命’成功了,穆巴拉克下臺了,可我們的生存狀況卻一如既往,毫無改變,原來把我當‘革命英雄’看的朋友現在也不待見我,認為是我們摧毀了社會秩序,砸碎了他們賴以生存的飯碗。” 拉賈德感慨說:“我們太天真了。‘革命’時我們沖在最前面,‘革命’成功後,勝利的果實卻沒有讓我們分享,青年人什麼也沒有得到。當初參加游行的許多年輕人也跟我差不多,一些人本來在工廠、公司上班,因為抱怨工資低才加入示威大軍,可現在這些公司、工廠都關門了,他們連掙低工資的地方都沒有了,生活難以為繼。”
  正因為如此,現在當拉賈德看到仍在開羅解放廣場上“奮戰”的“反對派”或“新革命者”時,他都會厭惡地說:“蠢驢!”
  拉賈德的遭遇並非個例。埃及中央數據統計署的資料顯示,2013年首季度埃及失業率升至13.2%,革命前的2010年首季度的失業率僅為9.1%。2013年的全年失業率數據還沒有最終出爐,但埃及國內多家媒體報道稱,其失業率可能飈升到31%。
  埃及的失業率是整個阿拉伯地區的一個寫照。有數據顯示,2012年阿拉伯地區有大約2000萬人失業,失業率達到16%,比“阿拉伯之春”爆發前的2010年上升了2%。
  “革命副作用”波及周邊國家
  深受“阿拉伯之春”革命副作用之苦的,其實遠不止爆發革命的這些國家。“革命”帶來的副作用,還禍及了約旦、黎巴嫩、以色列和土耳其等國。
  對於約旦和黎巴嫩來說,持續涌入的敘利亞難民,幾乎壓垮了它們的國家經濟。根據聯合國難民署的統計,涌入約旦的敘利亞難民人數已經相當於約旦國民總人口的8%,擠占了原本就不多的飲用水等資源,搶走了本來就不充裕的工作機會。逃到黎巴嫩尋求難民身份的88萬敘利亞難民,也已經相當於黎巴嫩國民總人數的五分之一,其所帶來的經濟負擔占黎巴嫩國民生產總值的11%。最令人擔憂的是,敘利亞難民仍在不斷地涌入周邊國家,他們何時才能夠返回敘利亞尚不可知。
  與約旦、黎巴嫩不同的是,“阿拉伯之春”對以色列的直接影響剛開始時並不那麼嚴重,國際資本對以色列的投資信心也沒有動搖,但當2013年8月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宣稱要對敘利亞動武時,以色列股市損失慘重。
  更令以色列不安的是,埃及西奈半島重陷動蕩,巴勒斯坦、約旦和黎巴嫩國內的極端宗教與恐怖勢力趁機抬頭,正在成為以色列國家安全的新威脅。受此拖累,以色列與阿拉伯世界的和解進程恐將重新陷入停滯。
  本報北京1月24日電  (原標題:“革命副作用”下的阿拉伯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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